• - [不分行的诗]

    2007-09-17

    04/8/1     
      
       你还没有长好。你从潮湿的低洼地里推开泥土,和气泡一起抬起身子,岩缝里漏下一角,偶尔跑来喜欢拐弯的风,和盛夏时光着身子乱跑的阳光,你腼腆地吐出绿色的单词。
        后来你学会了爬,你的手臂摸索着岩壁,手掌上长出眼睛,贪婪地看着高处的云,悠闲地散步、交谈,偶尔有飞鸟停留在对面的悬崖上,说书,你为那些故事着迷,还有它拨弦的声音。你开始疯长,飞鸟来过的第五年,你的个子高过你的兄弟姐妹,爱穿桃红柳绿的衣服,开始做彩色的梦,每一个梦都站在叶子上飞。那时候你只会一种姿势,昂头向上,拉长每一寸,就是向天空靠近一步。再过两年,下了一场红色的雨。你开始对这个世界感到一点惶惑。
        山外的低洼地里,蓄积了多少年的雨水,你一仰脖子就干了。蜻蜓飞过来,每个沉睡的下午都闪动着透明的金色,你赞叹着这些神奇的光线,脚丫子蠢蠢欲动。你只顾着长身体,在清晨的露珠里照一照,脸颊粉红,头上是乱糟糟的,蓬勃的生命。你的躯干又健壮又丰满,轻轻一掐就溢出清香的汁液。
        后来来了一群人,对着你说一种听不懂的语言。他们拿着皮尺量了又量,对着你评头论足,你装着满不在乎,试着吹了第一声口哨。果然,他们对你的短发很不满意,可是你的修长的,清晰的脉络很适合用来建造屋子。于是,你和许多快快活活的树苗,从低洼地里抽出了根。
         从此,你站在一片树林里。你踮起脚尖,也穿不过那些重重叠叠的枝叶,脚下是错综交复的小路,每条都通向你看不见的树林深处。你便有些胆怯。你给家乡的飞鸟写信,说树林里有许多你不曾见过的美丽蝴蝶,它们喜欢停留在你细长的胳膊上。你决定开始修炼站姿,用一些与众不同的花边装饰,要在树林里,站成一棵特别的树。一棵长胡子、长头发的树爱上了你的眼睛,你断断续续做梦的声音,他用所有的枝叶拥抱了你。你太幸福了,每一天都在飞,肋下长出蜜色的翅膀,无法区分阳光在黑暗中的背景,你梦想用所有的力气开一朵花,一朵独一无二的花。长头发的树,遮蔽了你头上的雨水,阳光,蚊蝇,你渐渐变得空心。现在,你是一棵苍白的,干净的树。
        你陷入了一场战斗。每天都是反复,你体验了酒精,噩梦,你好久没有长过了,你虚弱得根都象老掉的牙一样浮动,你努力地对周围地世界保持微笑的表情,掩盖你的心虚,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那一年的七月,特别干涸,一场大规模的砍伐开始了。许多坚实的树木被送进了工厂,开始建造房子,另外一些挑选出来,制作标本。一个晴朗的夜晚,你偷偷地收拾行李,按捺住往外跳的心脏,开始了逃亡。车窗外,长头发的树开最后一次演唱会,许多人扭着身体,跟着他尖叫,你漠然地看着过去在水面上华丽地滑过,还体会不出真正的滋味。
        路上一直很寂寞,你哭过好多次。你绝望地以为,再也找不到你停留的土地。第一次看到冰雹,你后悔了。后来又碰上小小的龙卷风,你被刮得东倒西歪。离开了树林,你什么都不是。有一次,你走在一望无际的荒原里,看见荒原爱上一闪而过的闪电的美。你被这样的爱和美震撼。你还见过暴雨过后的黄昏,燕子轻盈的舒展。路过的麦田,你听过稻草人和乌鸦的相声,你还碰到过打捞云彩的人,她一直活了三百年。你长出了黝黑的皮肤,根也越来越强健,你想学会唱歌,相信前面的路是神秘的声音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