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辈子 - [分行的诗]

    2007-09-17

    下辈子 

    2004-9-25

    下辈子欢快地“劈啪”一声
    我落地诞生。伸展四肢
    正月的鞭炮在空中如花四散
    一睁眼,就占领一座谷仓
    黑土的味道和我一起
    缓缓苏醒过来
    和二月一起抽穗
    抽出喜剧鼻子和剪刀般的耳朵
    三月,我从苜蓿地的这头跑到那头
    两只蜜蜂在耳上轻轻扶立
    春天就过去了
    四月窗台上的茉莉开了两次
    我一个人住在洞里
    一个人的五月
    整个下午我一动不动,观察一只蜘蛛织网
    只偶尔哼哼一下
    六月我拱了拱新铺的干草
    夏天的味道越来越浓
    七月田野上有炊烟,天空划过流火
    我看见了夕阳
    没有看见八月
    九月的天有点阴沉,雨水打在谷仓顶上
    又弯弯曲曲地流走了
    我有些忧虑
    我必须有一个肥胖的下半生
    十月太阳从西面出来
    雁向北飞
    影子越来越长,覆盖了十一月
    十二月又叫腊月
    一场雪就要下来
    我整了整衣领,我就要出发
    正月,鞭炮再次踢响,我重新诞生
    我在祖先的面前
    我的掌心里都是佛的眉眼
    香火鼎盛。我半开半合

    这有什么不好呢
    我翻了翻日历
    这辈子翻过去就是下辈子
    下辈子
    不骗你
    我真的是一头猪
  • 九月,雨水泛滥

    2004-9-13

    九月,滑向凉意
    秋天沿着西去的路不停流淌
    雨在黑暗里躺成一条河
    我的情绪在凌晨三点出走,持续低温

    九月,红色在雨里盛开,一朵连着一朵
    堂妹的QQ象电报一样刺激,滴滴滴,滴滴滴:
    “我马上就有baby啦!马上就有baby啦!”
    我没去参加她的婚礼那时候我在一千公里之外
    我记起来好象刚说了“恭喜”而baby就是回声
    另外一个堂弟盛开在下周
    他英俊得笔挺他的新娘婚纱值一千美金
    我们的家族之树根深叶茂
    九月里,他们生儿子
    我生蘑菇
    我看见他们的儿子长得和蘑菇一样欢快

    他们的九月象雨一样笑个不停
    再过几天就是中秋
    喜事真多
    他们总想分点糖给我
    吃点糖吧,吃点快乐吧,用兴奋代替失眠

    九月,雨水泛滥,我持续失眠
    我和我的父母一样翻来覆去地掉头发
    月亮还在幕布后尖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捂住发肿的左脸,钻进幕布
  • 我害怕六十岁

    2004-9-2

    云娜走后,鲇鱼从热带游向海岸
    这个城市开始下雨

    一下就是六十年。

    六十年的雨,不停的雨,有毒的雨
    世界越来越潮湿,我越来越干涸
    我的膝盖开始发芽
    六十年来,它象雨一样插入地面
    它希望象一棵树一样向上发芽
    现在它想躺下来,盖上棉花,专心地
    倾听 一只蘑菇的生长
    我听到它说:六十米
    六十米,我目光所占领的地方,越来越寒冷
    我的影子逃回到赤道,它越来越


    一只乌鸦从短短的赤道飞来
    它背着六十年的黑它从阴影里飞来
    从南到北,从天堂到地面,六十年
    它飞了六十年它只想翻开我的褶子
    寻找一些亮晶晶
    的碎片
    它站在雨里,大声啼哭
    它真的遗憾
    它的膝下,除了蘑菇,黑色的蘑菇
    一无所有

    六十年的雨,漫长的雨
    从天堂下来,六十米,
    一伸手就是地面
    地面林立的雨,是通往高处的林荫道
    一抬手就是六十年
    手指到处,就纷纷凋谢
  • 幻想过一种缓慢的生活

    04/8/26

    我独自坐在未来的院子里
    翻开一本缓慢的俄国小说
    故事每过100页
    就和俄罗斯大地一样下起大雪
    散发出刀子一样的酒味
    发黄的纸张,象是冬夜里的火光

    我想那时候我还是在江南
    在江南湿润的秋天
    我独自坐在秋天的院子里
    院子里那架瘦瘦的秋千上
    秋千向后荡过去,就是冬天
    书里娜塔莎们已经披上冬天的披肩
    我看着膝上的阴影一点一点
    从左边移到右边
    右边的院子缓慢下来
    象一阵西伯利亚风缓慢下来
    轻轻动了动二月的鹅毛笔
    把书页从右边吹向左边
    然后,它和我一起在秋千上
    开始读故事的第三章
  • 在医院读佩索阿

    04/8/19

    我们每个人都伸出一只手
    和一个钩子交谈
    许多钩子从天而降
    犹如雨滴进入血液
    我右手翻开的诗集
    从左手逸出
    透明的气泡,是和上帝交换的秘密

    我们这一生
    都被一根看不见的鞭子驱赶
    有人扬起鞭子,放牧一群羊
    有人驾着落日沉入海底
    有人坐在葡萄牙的小阁楼里,放牧宇宙群星
    我被一只饥饿的胃追赶
    沿着世纪大道狂奔
    我看见了它滚动着的小舌头
    从黑夜的井底疯长出来
    钩住了我的衣角

    我只好滑稽地伸出一只手
    与上帝的钩子交谈
    上帝伸出的手
    钩过多少飘动的灵魂
    我俯在诗集的上空
    飘动的灵魂俯在我的上空
  • 年轻的下午 - [分行的诗]

    2007-09-17

    年轻的下午


    04/8/7


    在一个年轻的下午,我的饥饿
    被一袋麦片收割
    香味洒了一地,如同六十年前
    的月光,在收割的晒谷场上
    洁白的麦杆,枕着六十年前
    月光一样的笑容
    我年轻的外婆,用笑声 
    抚摸一只蟋蟀的辫梢
    她洁白的影子,被月光收割
    萤火虫的快乐照亮
    透明的额头
    她是一棵羞涩而芬芳的庄稼
    等待收割的季节

    六十年后,她被季节收割
    她假装是一把镰刀,弯着
    走过二里庄稼地
    收割两斤牛肉和
    金黄的土豆
    这是两种庄稼地里长出的作物
    象征一种饥饿的幸福
    它们和六十年的季节一样粗糙、顽强
    适合乱炖一气
    这种性格浓烈的菜,多么象她
    性格暴烈的小宝贝
    她掩住眼睛,假装
    去添一把灶膛里的火

    再过六十年,还是一个年轻的下午。
    她老是加班,老是饿,她打开一袋
    金味牌麦片。我的外甥女
    她是200度近视,走路象火苗
    她的饥饿,不再被土豆炖牛肉收割
    她打开杯子,突如其来
    一阵潮湿的雾气收割了镜片
    一室的寂静被三个响亮的喷嚏收割
    和着麦片的香味,洒了一地

  • 绿霉 - [分行的诗]

    2007-09-17

    绿霉 

    2004.1.23 ( 正月初一) 

    新簇簇的阳光 
    头发也一寸一寸的疲倦 
    懒洋洋 

    我整理全身的骨骼,翻晒 
    过去的365个暖日子 
    被一场雨总结 
    那些苦涩的暗绿色的斑点 
    如期而至 
    住在潮湿的空隙里 

    早已停止刮骨疗伤 
    的痛。一簸箕的白骨,我还是认真数了一遍 
    二十六个。 
    这是第二十六个霉点 

    停留在左胸第三根肋骨 
    今后天上每掉下一根雨线 
    绿色的霉晕染我的肋骨,一分一分 
    时光的脚 

    还没有学会魔术 
    关于换骨大法的秘笈,佛始终微笑不语 
    我知道 

    那些绿色踩着我的骨头 
    二十七,二十八 
    一直到胸口,到头部 
    最后我被绿色覆盖 
    从地里长出来 
  • - [不分行的诗]

    2007-09-17

    04/8/1     
      
       你还没有长好。你从潮湿的低洼地里推开泥土,和气泡一起抬起身子,岩缝里漏下一角,偶尔跑来喜欢拐弯的风,和盛夏时光着身子乱跑的阳光,你腼腆地吐出绿色的单词。
        后来你学会了爬,你的手臂摸索着岩壁,手掌上长出眼睛,贪婪地看着高处的云,悠闲地散步、交谈,偶尔有飞鸟停留在对面的悬崖上,说书,你为那些故事着迷,还有它拨弦的声音。你开始疯长,飞鸟来过的第五年,你的个子高过你的兄弟姐妹,爱穿桃红柳绿的衣服,开始做彩色的梦,每一个梦都站在叶子上飞。那时候你只会一种姿势,昂头向上,拉长每一寸,就是向天空靠近一步。再过两年,下了一场红色的雨。你开始对这个世界感到一点惶惑。
        山外的低洼地里,蓄积了多少年的雨水,你一仰脖子就干了。蜻蜓飞过来,每个沉睡的下午都闪动着透明的金色,你赞叹着这些神奇的光线,脚丫子蠢蠢欲动。你只顾着长身体,在清晨的露珠里照一照,脸颊粉红,头上是乱糟糟的,蓬勃的生命。你的躯干又健壮又丰满,轻轻一掐就溢出清香的汁液。
        后来来了一群人,对着你说一种听不懂的语言。他们拿着皮尺量了又量,对着你评头论足,你装着满不在乎,试着吹了第一声口哨。果然,他们对你的短发很不满意,可是你的修长的,清晰的脉络很适合用来建造屋子。于是,你和许多快快活活的树苗,从低洼地里抽出了根。
         从此,你站在一片树林里。你踮起脚尖,也穿不过那些重重叠叠的枝叶,脚下是错综交复的小路,每条都通向你看不见的树林深处。你便有些胆怯。你给家乡的飞鸟写信,说树林里有许多你不曾见过的美丽蝴蝶,它们喜欢停留在你细长的胳膊上。你决定开始修炼站姿,用一些与众不同的花边装饰,要在树林里,站成一棵特别的树。一棵长胡子、长头发的树爱上了你的眼睛,你断断续续做梦的声音,他用所有的枝叶拥抱了你。你太幸福了,每一天都在飞,肋下长出蜜色的翅膀,无法区分阳光在黑暗中的背景,你梦想用所有的力气开一朵花,一朵独一无二的花。长头发的树,遮蔽了你头上的雨水,阳光,蚊蝇,你渐渐变得空心。现在,你是一棵苍白的,干净的树。
        你陷入了一场战斗。每天都是反复,你体验了酒精,噩梦,你好久没有长过了,你虚弱得根都象老掉的牙一样浮动,你努力地对周围地世界保持微笑的表情,掩盖你的心虚,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那一年的七月,特别干涸,一场大规模的砍伐开始了。许多坚实的树木被送进了工厂,开始建造房子,另外一些挑选出来,制作标本。一个晴朗的夜晚,你偷偷地收拾行李,按捺住往外跳的心脏,开始了逃亡。车窗外,长头发的树开最后一次演唱会,许多人扭着身体,跟着他尖叫,你漠然地看着过去在水面上华丽地滑过,还体会不出真正的滋味。
        路上一直很寂寞,你哭过好多次。你绝望地以为,再也找不到你停留的土地。第一次看到冰雹,你后悔了。后来又碰上小小的龙卷风,你被刮得东倒西歪。离开了树林,你什么都不是。有一次,你走在一望无际的荒原里,看见荒原爱上一闪而过的闪电的美。你被这样的爱和美震撼。你还见过暴雨过后的黄昏,燕子轻盈的舒展。路过的麦田,你听过稻草人和乌鸦的相声,你还碰到过打捞云彩的人,她一直活了三百年。你长出了黝黑的皮肤,根也越来越强健,你想学会唱歌,相信前面的路是神秘的声音的指引。
  • 公交车站的老妇人


    04/8/4/
    她跑步象木偶
    木偶在追赶公车
    木偶拎着袋子
    袋子里装着宝贝孙子
    孙子是两串
    葡萄

    她不是核桃
    她是乡下的小碎花
    小碎花的木偶跑过来,跑过来
    越来越靠近我
    有两扇门,越来越靠近我
    用一种枯朽的速度
    中间列着长队的扣子,一二三,十一个
    是门上紧张的铁皮钉

    她和我一样
    几乎是个平胸
    她穿着两扇门,两扇小碎花的门
    在40℃的天气里奔跑
    我屏住了呼吸
    看见我的明天在40℃里融化

    八月的夏日,下午六点
    我还戴着墨镜
    我黑了眼睛
    我看见我的明天,我的两扇门
    在40℃的地面奔跑

    跑向她的昨天
    经过她的昨天

  • 火山 - [分行的诗]

    2007-09-17

    火山
    04/7/31
    你还没有被命名
    地表上并没有突起你的身影
    可你还是一座火山
    你看着头顶上飞鸟的翅膀,许多年了
    四周有群山。打着旋涡的风
    左脚跳着右脚的房子
    没有看见你,和地底下滚烫的血液

    你的眼睛会发红,喷出过岩浆
    火的气息在脉搏里此起彼伏
    四周的叶子卷起了手心,支上耳朵
    它们都被几万年遗忘
    你不知道自己能喷多高。我还在心虚
    一只饥饿的鹰从左边掠了过去
  • 燕窝 - [分行的诗]

    2007-09-17

    燕窝
    04/6/28
    你从雾里伸出手
    擦拭铜镜的表层
    指给我看
    从月亮上悬挂的小路

    多么美
    你捂住伤口微笑
    “我站在这个位置上打捞过云彩,遇到过飞鸟和蒲公英
    在荆棘地里发现红色的奇异果
    头顶上大风一直吹,一直吹”

    吹走了我的喉咙。在半夜里醒来
    听到黑暗里雨的脚步
    追到巷子的屋檐下。狗大声地叫
    如果向上看
    雨扑面而来,亮晶晶的
    无数条通往月亮的路
  • 这些天 - [分行的诗]

    2007-09-17

    04/7/12
    这些天
    1
    这些天
    我一直背着蓝色的驼峰
    向前,向后,广场漫长
    这些天
    我使用了负离子
    让我看起来皮毛光滑
    价格总是和时间成反比
    这些天
    舌头越来越沉默
    我们面对面,对雕塑越来越有兴趣

    2
    这些天,
    我拉直了我的头发
    它们万箭归心
    的样子,可能有点滑稽
    我还想拉直我的神经
    负离子还是正离子,是一种新发明
    我甚至用它拉直了风的方向
    它们是乖乖,只往
    我的眼睛里吹
    3
    这些天
    六月天
    37度下的毛衣
  • 某段佳话 - [不分行的诗]

    2007-09-17

          夜晚有金黄的外表,觥筹交错,那些千疮百孔的往事,被小心翼翼收在某个漆金的黑匣子,在大雨的夜里轻轻摩挲,牛皮纸的质感和老去的光阴。


        在无限的罪恶和下坠的恐惧中,还是孕育出天使的蛋,雪白,一天又一天,散发出生命的香味,鲜翠欲滴。他是把她抛向空中的钢丝,他是她鲜艳心事下的深色背景,他是她可以张望到的最远处的视野,他是她黑洞里充满磁力的回声,他是她甜蜜的湿润,他是她棉花糖般的松软回忆,他是她欢乐海豚的向上一跃,他是她海底的探险者,他是她寂寞空间里的一只黑色郁金香,他是她挑逗的上帝的手指, 他是她着火的喉咙里的吟唱,他是她虔诚的颂歌,他是她过山车上又轻又重的快感,他是她被割去的那半片耳朵,他是她莲花上不可捉摸的五彩斑点,他是她砸向头顶正上方的强烈鼓点。


       她是他的零嘴,她是他N个枪口的一个出处,她是他角落里的一个精致逗号,她是他流连在手的半支香烟,她是他七彩盒里可以遗忘的礼物,她是他向下看时的台阶,她是他偶尔萦绕脑际的一句诗,她是他脚下的白色长毛地毯,她是他偶尔留在口袋的打火机,她是他琴键的某次跳跃,她是他沙滩上的一个脚印,她是他墙上的现代主义装饰。
                                                                                            2004/7/5